《高观点下的初等数学》

想想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了吧,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当时整天犹豫彷徨,家里召唤,自己心里也没底。每天下班,在能把人冻硬的烟台郊外,溜达这走着回住处,边走边想,想着未来会怎样。那时候是个月光族,工作也没压力,心态上也放松的很,天高皇帝远,家里人也烦不到我,什么都好。唯独一点,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我的未来。

回去会好点?有正经住处了就可以放开买书了,也可以买辆自行车出去玩了,家里介绍的工作发展空间能好些吧,我可以去我想念已久的省图书馆,再让父母做些好吃的把自己喂胖一点,最后,济南就那么大点,或许还能再遇见那个人呢,多看几眼也好啊。

于是辞职,离开,一晃两年。我记性不好,走之前想过些什么,大抵忘了。回乡两年,浑浑噩噩,晕头转向,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却越来越提不起劲头,埋怨、牢骚、堕落、迟钝,说昏话、做蠢事、懒懒散散,自己对自己越来越不满,却完全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今天早上我背着包去了省图。上次这么做,已经是高三时候的事了,那时图书馆的自修室还收费,我只记得我从来都坐不住,满本的习题只想撕掉,写出来的作文全是没意思的套话,我宁愿到地下的读者书店,站着看《九州》。

然后当年十五分钟的步程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当年满眼的习题集变成现在随处可见的Pad、笔记本、智能手机,唯独看门大妈的脸依旧熟悉,我那里记得住她的长相,但那一脸的晦气,怎么也认不错的。

这一年来经常看不进书去,琢磨着莫不是工厂的乌烟瘴气灌的多了,人也真变成木牛流马,做得事,做不得人了。在自修室里,开始时也是坐不住,东瞧西看,偏生左右多是鲜嫩多汁的水果,让人心底酥痒,垂涎欲滴。只是逼装久了,自己也就信了,手里拿的那本《恋爱中的骗子》,半年都没看完第十页,在这里自恃前辈身份,总不好意思再一个小时翻一页。然而一看进去,也就忘了,再抬眼时,已然饥肠辘辘,身边人走空了一半了。所以说,也活该找不到女友是吧。

两年前我每个月挣三四千那会儿,刚毕业,胃口又被富士康的食堂整天蹂躏,吃东西是真不在乎钱。兜兜转转,在济南这边混了两年,突然发现工资跟以前居然一样多,还是刚涨上来的,猛然想起当年在国道上溜达时那些意淫幻想,不禁仰天狂笑三声,转身进了巷道间的苍蝇馆子,然而就是这餐桌上能刮下半锅油的黑暗料理店,吃一顿饱饭也要十几块了,让人不禁黯然神伤,仔细琢磨,这几年来,没见涨价的也就是书了,一念至此,真心觉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优越性来了。

下午没急着回去,在图书馆里转悠了几圈,我还能想起当年在这构思的那些幻想小说的情节来,那时候总把自己写的很厉害,真厉害啊,不过也真自觉,书里女主角从来就不多,也不都安排给我自己,那时候多纯啊。然后那,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写字了,偶尔构思个段落,主角已经是胡子拉碴的中年流浪汉了,但就算这样,我还会让他眯着眼睛在巷角晒太阳,或是觍着脸穿着借来的西装去参加那谁谁的婚礼,想象着让他一辈子喝醉一次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梦就醒过来了,难得没有口水。对桌的小姑娘正对空调口,只剩下一件毛衣,眉眼细细,小巧玲珑,让我觉得似乎梦境还有一层,戴上眼镜,总算清醒了些。拿出书本,划划拉拉的照着书里推导验证等差求和公式、等比求和公式、平方和公式、二项式定理……作为一个没文化的专科生,我有五年没动这些东西了,这两年一直想重新拾起来,也不是什么有用没用的,只是觉得好玩,在我还没对学业失望的初中时代,我记得我有一摞一摞厚厚的草稿纸,未知数从等号左右括号内外跑来跑去,最终总结为某个印刷体的优美平衡,那时候真是开心啊,真的仅仅为等号两边的毫无疑问而开心,真的觉得写下所以那三个点的时候,就像得到某种奖励一样开心。

我用数学归纳法验证出每一个答案,再借助Google重新推导出他们,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我读过了一点哲学,我已经知道我早已从当年那个绝对理性的少年变成一个推崇经验的人,Google让答案变得唾手可得,我却不可能再做到用一摞稿纸把一个式子扭来扭去一万遍了。然而我依然被他们治愈,仿佛是圣经里的那句,穿过死荫的幽谷,它与我同在,因此我毫无畏惧,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然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我不是为了摧残自己的膝盖而去买那辆自行车的,不是因为书架空才想要去买书,不是因为找女友会加分才去研究厨艺,不是因为能偷懒才回到济南工作,不是因为想装样子才去图书馆。忘却初心,放纵自己,就算是见到那个人,只怕也只能更加自卑,我终于想起,在离乡之前,那种决绝的恨意,“不与诸君争今一日之胜负,而来见三十年之短长”,何其愚蠢,但那眼睛明亮的样子,真是好看。

我是回不去的,我早已学会了接受自己,也快要学会跟这个世界和解,那么些年过去,也开始不再梦到裸身出现在高考考场了,我也可以有些心平气和的明白有些事的理所应当跟势不可挡。不过既然想起来了,不妨试着做点事,虽说脑子愈发迟钝,但好歹还有些时间,好奇心似乎也还没丢掉,哪怕仅仅是做些无用之功。据说没有目标还要赶路相当可笑。摩西死在到达应许之地之前,但在那四十年的荒野中,我想到他眼神明亮的样子,真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