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

读书是件碰运气的事情,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小的,不过是浪费了钱财买了本名不副实的书,或是白捡了便宜,花了顿饭钱买到了能读一辈子的书,往大了说,还不排除你可能被某本书摄住了灵魂,做了它的奴隶,几年几十年逃不出它的牢笼,或是干脆被他改了性子,洗了脑子,再也变不回原来的自己。

我是自有了收入,便一直有按比例把一部分工资换成书的习惯,无他,这是笔好买卖,现在大概是几十年几百年以来对读书人最友好的时代了,书价未免太过便宜,尽管还是有些东西是上面不让你看的,但最好的那些,已经没有看不到了。但这件事也并非总是能让人满足,一来近年来读书速度渐慢,居然渐渐赶不上买书的速度了,简直是岂有此理。另一方面,所谓贪心无底,比起原来没的看的时候,现在反过来总是想能看些好的,买书的目标从correct、helpful这种标准转为amazing、great这种要求。贪心的结果是,我能被满足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然后,我看了刀尔登的新作《七日谈 字母表以及希里花斯人的合理生活》。

……

有些让人手足无措张口结舌这种感觉的书我得有大半年没看过了。买这书之前看了和菜头的书评,心里大体便有数,这怕是最对我胃口的书,然而看了后,依然像是窝头吃惯的穷小子头一次放开吃烧肘子的感觉,顶的自己小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因为作者是真的大才子,写这书的时候心又大,不知想跟那个棺材都烂没了的先贤较劲,让我想谈谈这本书的时候,总是没法整体下嘴,所以下面还是随便的记下自己的一些杂感,聊以充数罢。

(一)

作者一再说明,希里花斯真实存在,我总在联想,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那表情是不是跟给女友说“×液可以养颜”的某男一样贱。

但这国家应该也确实存在,想去,却有些困难,它要求的不是护照跟旅费,而是你内心的敏觉,你的眼睛,耳朵,还有心是不是能澄明照物。

我想我大体去游览过几处,却看得没那么清,书中一说,我反倒琢磨出来了些。

(二)

文中的张三兄明明看起来最是会混事,但它讲的他国民情,总让我琢磨,这家伙心里藏着把刀,不杀人,只磨,拿各种国事家事天下破事来回磨,三尺的刀坯,到了文中还有一寸,锋锐凛人,往人脸上一比划,不靠身都能透面破脑,刀气还能再飞出一丈。

但还差些,到底还有些戾气,作者嘴里还有些阴阳怪气,笔下多少带点不平之气,所以还差一点,再多一点就成仙成圣,差这一点便是鬼是妖。

(三)

这本书其实不能讨论文笔的,不是不好,是没意思。

有的书你不能较真,看完了,阖上书,过几天,什么修辞,什么结构,什么思想,都能谈,看的时候不可说,这文字里藏着咒,一说这些妄语就能引来天雷地火,打你个外焦里嫩。

真要说,论这些“文”的部分,刀尔登太随意,不在乎,所以也就很多不成章法,远的不说,比冯唐都不如,再加上作者心里跟死人较着的那口劲儿,写下来,用最近我才知道的一个说法最合适“翻译腔”。话不像人说的,人透着鬼气,这不是不好,只是不能较真。

(四)

读这里面的字母表故事,我琢磨的最多的是人该怎么活这件事。

作者一开解,我开始觉得自己挺走运了。这世界上不是什么人都有心的,就跟张三所说,有人每天花一小时来专心致志某种特别的事,剩下二十三小时照旧,在我看来这不是一种生活方式,这是一种不生活的方式。

或有些激愤,但故事里确实有些让人说不出纠结。大部分人天生都不会注意这些,不管是外因也好内因也好,他们就是不注意这些事,他们甚至有些反对这些事。

这不是骂他们就能了结的矛盾。

(五)

好多故事写的没头没尾的,照我说这才是好故事。

有头有尾的那叫新华社通稿,或是童话。大多数的故事都是没头没尾的,至少我见过的都是这样。

这一点大部分中国作者都该去自杀,我们语言里有“留白”这个美好的名词,但我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反而做不到这件事,留白不是一种修辞手法,是一种写作态度,不可贪心,不可妄语。

反而是美剧,这些年看了许多,大多得此二字真传,悬念拉起,后面连削带打,故事讲完,谁都不记得开始我们在纠结什么了。

(六)

逃不掉。

作者写隐士,最后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我们谁都逃不掉了。

还是说,逃不掉不是坏事,只是逃不掉,一个事实,谁也不能装作没事,谁也不能找出办法。

不回避问题是件痛苦的事情,可不痛苦的事情大多并不怎么好。

(七)

比如喝酒。

作者自己反过来辩护了一大堆,该喜欢的还是喜欢,该憎恶的还是憎恶。这一点作者自己都知道,不过他耍了个滑头,把话题引向另一边了。

但我确实开始同情那些喝酒的了,如果一个人除了让自己不清醒才能减少痛感,那得有多可怜。没出息也好,废物也好,我们打不赢的东西太多,能让大家公平的东西太少,从这一点上来讲,喝酒总好过拿刀子闯幼儿园,甚至比上网骂人也坏不哪里去。

(八)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就是无法接受未知。

这种恐惧是天生的,没错,性欲还是天生的呢,不也控制得住么。

作者对着那些好古之人发了一大通牢骚,我大抵同意,但越听越是悲伤,这样的话作者说过多少遍以后才放弃告诉别人写在书里?我是只说一遍就够了,爱谁谁,智可及愚不可及。

要是回到过去就好了,要是回到过去就好了的话,你还是去看穿越小说吧,后悔是一种心态,不合理的期待是一种愚蠢。

(九)

社会是个说不完的话题,作者说了一大堆。

他隐喻,讥讽,嘲弄,最后自己喝口酒,睡觉去了。

但我就不行。还没想明白,也还没能随便让自己接受想不明白。

自给自足画地为牢就好了?政府就是坏的?该相信还是该不信?

一大堆的问号其实也没啥用,很多时候问题不解决问题,作家写出来的也不是问题,而是事实,这是最让人烦躁的地方,在用与不用之间,让人急得发火,却半点用没有。

所以说文学害人,让人不满足,让人愤怒,让人哀怨,让人争吵,甚至让人绝望,这才是真正的文学,我不太相信什么文以载道,也不太相信文字能拯救什么,反过来,文学不过是绝望者的遗书,有人念错了,才说这是艺术。

(十)

还说后悔。

今年要说心里修行的进境,最大的进步是,开始接受自己了。

也不是什么好事或是坏事,就是一个事实,好的坏的,牛逼的丢人的,强大的虚弱的,都开始能接受一点了,我觉得是进境,当然,有代价的,开始学着后悔了。

人要是心灵强大,自以为神,可蔽一切心障,就没有后悔一说,那种感觉我体会过,不后悔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炫耀的事情,只要抛弃掉自己所有的负面,拒绝接纳这些东西,后悔便无从而生。

但那就不是人了。

后悔不是希望重来,两个意思,不能混了。对于事实要存敬畏,别以为重来能好到哪里去,我们从来都只能做得更差而不是更好。

说个笑话,我出去骑行,时不时向上念叨,“有种你还能更难一点么”,嘴欠,该抽,因为每次这么一念叨,准能愿望成真,但害怕了、后悔了、累了、绝望了、求饶了、过去了,转过头来,该念叨照样念叨。

所有的事都是这样的。

(十一)

现在我也在想,我不怕鬼了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好事。

这些恐惧到底是人编出来的,还是来自于生命本源的,我想不清楚,但现在开始觉得,凡有的,未必是好的,但应有其在的理由。

知敬畏,我觉得是最早能约束大多数人类不毁灭这个世界的最大的保险,最近这个保险渐渐被我们破坏了。未必是坏事,但大多数人是不是真的能承担起更大权力后面的更大责任这一点,我有所怀疑。

故事里那个F说,我不杀人因为我怕鬼。我不知真假,但我也在想,凭那些无依凭的东西维持稳定,主宰者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否太托大了一点。

要每一个人以“我不杀人因为什么”为题写一篇社会哲学论文太难了,这大概就是理由。

(十二)

“想到杀人跟想到被杀哪一个比较多?”

这是我一直用来镇住我自己的一个问题,有时候眼泛绿光,青筋暴起,总是想起来这个问题,然后笑笑,就算了。

其实也没这么容易就算了,若是说道人类的原动力,我觉得仇恨可能都不比生存的层级低。

你仇恨什么,有多深刻,你就有多大的可能成为什么。这一点很多人就是弄不明白。

弄明白了也白搭,佛家所谓的“放下”,在我看来指的是大神通,哪里就能放得下呢?

我知道什么是仇恨,因为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跟仇恨生活在一起,现在也一样,这不是弄明白了就能了结的事。

也或许是还没能真弄明白?毕竟概念跟理解是两回事,解不开绳子不是因为没看见绳结,而是没理解绳结。

但这确实是我最害怕的东西,也是我从头至尾都没法对抗的东西,仇恨实在是一种太过强大的力量,而且是纯粹的负面力量。

饲养魔鬼需要两件事,第一是不被他吃掉的理由,第二是所有人都比不上你的坏运气。

(十三)

作者也做不到的事情是什么?

他已经说了。他只关系个人与整个人类,中间的那一大片,他不在乎。

他也在乎不起。那一大片,或许才是真正难办也真正从没有智者能解决的问题。

我想不出作者留下的几个问题。连靠近的答案都没有。

然而也不能再多说了,如同作者所说的,消灭错误并不导致正确,与其制造出自洽的假象,不如留着裤脚上的洞。

关于这本书的不解足以再写一部同样厚的书,这又大多是些不必要的问题,我甚至都并不确定我所写下的部分是否已经歪曲了多少原意,那么不如休笔,再去多读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