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时光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最能勾起人的怀旧情绪,毫无疑问应该是收拾旧屋的时候。

很多东西,曾经很重要的很多东西,经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你遗忘。很多证据,证明你曾经的青春、曾经的天真、曾经的愚蠢、曾经的疯狂,往往在生活中,不声不响的消失了。很多你爱过恨过的见证、思考感慨的痕迹、伤害与奖励一切的见证,早在不知何时,早已不知所在。

然后当你走过很远的路,度过了很长的时光,突然之间,他们汹涌的出现在你的面前,你能想象,我的惶恐。

我有很多很多的杂志与光盘,有生以来,我地一次像狮子一样咆哮与战斗也是为了它们,曾经他们几乎是我世界的全部,然而我都忘记了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本来就没有这么一个时间分割点,它们静静的从我生活中消失了,我为什么没有感到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感到怀念?我为什么没有感到寂寞?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一般,仿佛我从未与他们有过快乐的时光,看着落满灰尘与污迹的它们,我说,“卖了吧,我用不到了。”“当时花那么多钱买的,全都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把昆虫与恐惧联系在一起,是为什么?因为它们总躲在暗处,总躲在无人迹之处,总躲在那些被你抛弃的物品里。它们或许跟我遗忘的回忆成了新朋友,是否会聊起,曾经有这么一个人,爱它们如生命,却又不声不响的离开,自此两不相见。

我更喜欢看那些文字的记录,我有我很小时候的作文本,还有稍大一点的,再大一点的,最痛苦时候的,最天马行空时候的,最犹豫的时候的。我好像在看另一个人,一个装模作样奇怪的小鬼,一个有着莫名坚持与古板的少年,一个意气风发情绪大起大落喜欢虚拟大于现实的少年,一点一点,走到现在,终于成了我,我想我从来没有过太多对于未来的幻想,我总是固执地认同着一些绝对的东西,然而也总是不知不觉间,那些绝对早已变得可笑。

母亲一直对我寄予厚望,在我的不同年龄段,这件事给了我完全不同的影响。我能看到最早关于我自己的记录是我很小时候画得画,有三四张,当时似乎很认真的在学,然而无论我怎么看都像是抽象派或者是后现代主义的画作,不知当时母亲是否看得害怕,我从那时开始就没有办法准确的描摹现实,并非仅仅是单纯的拙劣,而是扭曲,拒绝一些准确无误的东西,而又不得不努力的趋近现实,这在后来变成了作文里奇怪的映像,总是写出一些看似真实而其实从未发生也从未知晓的故事,终于,最终放弃了抵抗,诚实的面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友人最近总是怀疑,我已经完全放弃幻想了,我也一直告诉他,我相信幻想,只是不相信那些对幻想拙劣的模仿,飞起来?喷出火来?无论如何都有人爱你?轻松的战胜所有人?这不是这个世界教给我的东西,我依然不相信现实,但我追求的是那些更大尺度的幻想,我希望能看到看清那些我做能接触的边界,不把愚昧当作浪漫来安慰自己。

相对于文字,我不太信任图像,所以我一直不喜欢留下自己的影像。然而总会发生这种事情,你无意间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一本旧相册,你看到一些仿佛是别人的生活。我看到我的母亲,还很年轻,无可置疑的魅力,那种只属于年轻人的表情,坚定,快乐,活力。随着相册的翻页,一点点的加上成熟,加上忧郁,加上疲惫,加上一些显得有些犹疑的假笑。而我的父亲,简直认不出来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年轻人,仿佛只有看到照片上的那个人才能跟父亲口中那些陈年故事里的人物对应起来,才能让人毫不怀疑的相信。

我终于可以明白,我真的没办法去坚信什么,或者我也正是庆幸这一点,我总可以不断的接触到新的观点、新的世界、新的思考,我总能发现不久之前自己的可笑,这让人惶恐,让人愈加谦谨,但无论如何还是会明白自己的可笑,但这也正是进步的证明,若真有一天,我如父亲般肯定自己所知的一切,我希望我还能记得现在的惶恐,因为这或许未必证明着我思考的完美,而是僵化,而是垂暮的气味。

旧时的记忆如老房子一样,让人很难去做亲密接触,却可以远远的怀念,实际上这里早已灰尘密布、腐败不堪,各种恐怖形状的昆虫生长于其间,但这终归是属于你的,你自然可以就这么把大门关上,仿佛再与自己无关,但你总要回来,无论如何,你也总能找到你想找东西,代价不过是与那些你永远不再想见到的东西无可回避的面对。

所以,笑吧、哀伤吧、厌恶吧,一切都不会改变,回忆也好,老房子也好,这毕竟都不是你自己,你,独立的灵魂,生活在再也无人知晓过去的新环境里,你大可以毫无负担的放弃过去的,不用面对那些与腐败、潮气、虚弱相关的东西,或者仅仅是把它就这么静静的放在那里,尽管你总有放一把火把他们烧光的冲动与恐惧,但我相信,你不会希望有一天,只能面对心底里乌黑的灰烬。

2011-10-16 20:2740梦话回忆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