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艺术家们不负责的事情

亲爱的ST:

这封信是写给你的,主要是关于我近几天看过一本书的一些胡思乱想,写给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其中的内容恰好跟我们最近讨论的话题相符,又或者说,毛姆给我的一些问题提供了一些他的结论。

《月亮与六便士》是毛姆很出名的一本小说,呃,文艺青年们的挚爱,这一点,我看了不多页数就明白了,光是想想这本小说的故事梗概就足以让他们爱上这本书,一个中年人抛弃稳定的生活去追求艺术,最终孤独悲惨的死在荒岛上,而在他的死后,他被认为是天才。不过,你我都知道,关于小说有一个定律是,如果一本小说的内容可以被“梗概”的话,这本小说的价值都不怎么大,换句话说,《月》所传达出来的东西,也并不是上面两行字可以概括的。

毛姆是一个地位尴尬的作家,在知乎上曾有人提出过关于他的问题,总结来说,它既不是加西亚马尔克斯那种无可替代的天才,也不是博尔赫斯、巴尔扎克那种用一生来开拓的努力者,他是个优秀的畅销书作家,也是个不错的专栏作家,他会写每个人都看得懂的故事,并将那些这些人本来看不懂的一些事情努力告诉他们,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仅仅是一个不错的说书人的程度,相对大仲马他都没法获得额外的那个“具有一点时代记录意义”。但总有些人认为不止如此,或者说他们完全不同意这个评价标准,一部足够好的小说应该仅仅是让人读了觉得这是一本足够好的小说就对了,除此之外学院派们一切的分析都是狗屎,大概就是这样。

但我想毛姆本人的态度就很值得玩味,在《月》中那个负责观察一切描述一切的“我”很明显是毛姆本人的影子,我想他并没有把自己抬高到什么特别的高度。他观察着天才们,并描述他们,不带有额外的仰视或是俯视,而是冷静的保持距离。如果是通过文字来勾勒他本人的形象,我像是一个过着体面生活的中产者,混迹于文艺的圈子,小有名气却终生无法获得进入真理神殿的资格,别人说什么的话题的时候他都会随声附和,他所说的观点大多平易近人,但偶尔独自写作时,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什么惊人的想法,但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之所以说这么多关于毛姆的话题,主要是想说的是在《月》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物的对比,“我”跟“斯特里克兰德”,嗯,如果再换用清晰一点的形象那应该是毛姆跟高更。之前你我说过很多关于理想的话题,我总是觉得你有点不切实际,而你总觉得我毫无理想。恰好,我们的身份可以跟书中的两个人对应。这使我有些惶恐,这种身份的对照清晰的使我看到一点,那就是我早已不再以一个天才来要求自己了,我希望我可以向毛姆一样,在合适的年龄获得适当的名气,写下一些我母亲都能读得懂的小说,然后足够愉悦的死去,而你,我看到的是向高更一样的决意,这么说也不太对,对于高更们来说,这也本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正如小说里的那句原话,“我的朋友,你是多么的愚蠢,我要画画,跟我画的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一个掉进水里的人,你会问他游泳水平好不好吗?他要游,因为不这样他就会死,就这么简单”

从这一点上来讲,你到是可以对你那部超不受待见的小说有所安慰了,《月》里“我”第一次看到斯特里克兰德的画时,他的想法跟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小说时的想法很类似,技法拙劣不堪,毫无故事性可言,比作绘画的话就是你好象从未学过素描就开始作画,你也无法准确描绘出一个清晰具体的形象,我能感受到在那些文字里所囚禁的仿佛怪兽一样的思想,虽然我无法清晰的看到他们,我甚至无法被带动起情感,只能莫名的感受到气氛中森森寒意。可是,绘画并不是照片,对于形象说到底也毕竟是表达手法的一种,虽然我说的一切都像是废话,但我想毛姆给了我一些答案,每个人对于艺术或是文学作品的理解力在于他的个人经历,一个作家或是艺术家的每一部认真的作品都是从文艺之树的根源开始的一次拓展,沿着前人的道路一直走到无人之所在,同样读者想要理解,他也必须经历同样的冒险,从根源开始,一直走到创作者的身边。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想你我之间的方向的差异足以使我在很久之前就跟你分道扬镳,而我也远远做不到把你的路径化为我的子集,所以我老实承认,我无法理解你的作品,并不是我认为不好,只是因为我见识短浅,如此而已。

你一再跟我提起你观念体系中“无情”的概念,尽管我并不怎么上心,但我也知道,你说的是对的,虽然我不同意,也只是因为我并不愿意总去面对那些绝对正确的事情。《月》里的思特里克兰德在一开始就突然抛弃了他的妻子与家庭,而后对于关怀他的人毫无感激,对于爱慕他的人毫无回报,关于女人的说法,我看了一下就想到了你,“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你可以像狗一样地对待她们,你可以揍她们累得肩膀酸疼,可到头来她还爱着你,基督教认为女人也有灵魂,这实在是个最荒谬的幻觉”,并不只是如此,这里恰恰有着我们最大的分歧,你放弃了爱情,对于女人保持着最低的本能热爱,而我则是渴望爱情,期待着极少数“有灵魂”的女人。我可以理解你所谓的不会受伤与灵魂强大的依凭,简单说就是你希望脱离现有的体系,由此现有的一切也不再会产生影响,这正是我所困惑的,完全的无视他人的眼光,保证自己不受心理伤害,想做到这样就必须抛弃这个世界,只生活在自我里,而这样做的前提是有自己坚定目标,所谓的“有方向的船,什么方向的风都能前进”。尽管毫无褒贬,但我依然认为,这样的生活,我可以接受,但我自己做不到,我不想承认这完全是源于我没有明确的目标,我更想说这样的生活太过自私,对其他人太多伤害,但我也明白,其实我并不真的在乎这些,我其实就是没有目标,也正如毛姆想说的而没说的,这样不也是生活的一种吗?

有一种观点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对自己的潜力的最大化,在我看来,这实在是太过于疲劳的一种生活,尽管我也会有所向往,但终归还会回归到我自己的生活,稳定、安逸、微小的快乐、平凡的幸福,连我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假象,就算一个人生活在垃圾场拾破烂他也可以寻找到自己的快乐,但是这也意味着一种放弃,我明白这种放弃有着一种不负责任的情绪在里面,可是,快乐本身对于我实在有比理想更大的吸引力,我得承认我对我自己的才华有所期待,也希望能做到一些什么事情,但我并没有发现过什么真正值得我施展全力的事情,也正是因此,我很期待我从未获得过的爱情,我期望这或许是最后一个能让我拼尽全力的东西,但冷静下来想,《月》里面说的也很明白,爱情与家庭,很难成为目标的一种,大多时候它更多的是一种枷锁,我想这也正是你希望抛弃他们的原因。

这篇文章,本来的名字,叫做《艺术家症候群》,我本来是想更多的讨论有关艺术家们所带来的灾难,结果闲扯着,都快忘了主题了。艺术家是人类中一种可怕的变异物种,虽然最终大多数人类宽恕他们并在他们死后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与安慰,但实际上来讲,这种生物其实更多时候是以祸害人类为己任的。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听,实干家们为让人们活下去制造条件,艺术家们负责制造人类活下去以后的意义。这句话有个潜台词,就是对于艺术家们来讲,人类活不活的下去其实是他们不负责的。也正因为我上面闲扯的那样,艺术家大多是需要保持无情的状态的,思特里克兰德抛弃妻子、睡了恩人的妻子、整天游手好闲,如果以纯功利的角度计算,这种人出生时就应该被杀死,如果这一切可以被预见的话。尽管我们最终会说,他是天才,大家在最后的传记里会更多的说他妻子的坏话,怎么阻碍他对艺术的追求啦,环境是怎么在金钱方面为难他扼杀他啦,但事实是,这一切与其他人无关,这全部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夫人对于此有着女人本能的察觉,正如她的反应“如果他爱上了其他的女人,更年轻、更漂亮,都无所谓,我都会原谅他,他也最终都会回到我的身边,但如果他是为了这样的理由,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恨他,我也不会原谅他,我诅咒他全身腐烂、孤死荒岛。”顺带一说,他还真的是这么死的,从这一件事上我们能看出两个结论,第一是女人最大的情敌是一个叫做理想的家伙,因为这东西是她们不可战胜的对手;第二是女人的诅咒真的很可怕。

由于我并不是,或者说还并不完全是艺术家,所以我更愿意跟毛姆一样假装同情那些周围的人们,他们只是因为认识了这么一个人,就不得不承受他的性情乖张、好吃懒做、反复无常,最后到他死了,还要被传记作家硬安上迫害天才的罪名。而是实际上,那些可怜的人们,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友人、他的雇主,究其一生都在被迫忍受这个疯子,在他死后成名后还要本能的怜悯并崇拜他,为自己曾与一个天才接触而感到幸福。幸福你妹啊!所以,我一定会记住的,若你真的有往艺术家的方向发展,我一定会记得,一定不会借你钱、一定不会在你病了的时候照顾你、一定不会让你见到我漂亮的妻子、一定在你最穷的时候廉价收购的你的作品、一定不给你好脸色看,恩说不定我可以向毛姆一样写一本关于你的畅销书,并在书中暗示其实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好吧,忽视上面那些歇斯底里的疯话吧,我们来认真的看看毛姆的小说艺术。尽管这并不是一本可以在文学史上有什么特殊地位的作品(它的特殊地位完全来自文艺青年们感同身受后强加给它的),但,我看完后我想我明白冯唐推崇他的原因。以技法论,这实在算得上一本精致的作品。首先给我印象很深的是节奏感,每章节六页左右,用不超过三千字写完一个故事的段落,我不知道是毛姆有意而为之还是习惯所致,阅读感觉非常舒适,在每个章节里,布局同样清晰,用二分之一的段落做描述,四分之一的段落借人物对话发表感想,四分之一的部分做结尾总结或是引出后文,我描述起来好像作文教科书一样无趣,但在我看来这本书就应该作为写作的教科书,精准的结构好像拿尺子量过一样,始终保持的叙事结构,故事平实而引申部分又不会洋洋洒洒到令人讨厌,整篇文章毫无晦涩之处,但也不给人浅薄的结论。聪明的把各种灵感妙语分散点缀到整本书的每个角落。我看完一直在想,这应该是一个畅销书作家的职业素养吧。

就说到这里吧,最后我只想抱怨一句,“女人能原谅你对她的伤害而不能接受你对她的牺牲”,这不是给我判死刑么……

yaoy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