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态问题

(一)

如你所知,我曾经在富士康卖过两年的命,就个人体验来看,大多数时候,并没有那么可怕,尤其是坐进办公室以后,虽然无聊,但考虑到每个月不菲的工资,我是完全没有轻生的念头。

但也有例外,这两年中,有那么一段时间,嗯,是三周时间,我可以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哪怕是回想起来,我都恨得牙根痒痒。

那时还在生产线上工作,夜班十二小时连加,但这不是重点,在富士康工作过的人对于加班都有免疫力的,可怕的是另一件事,据说为了缓解员工心理压力,那时候车间出台措施,定时播放音乐,这是好事。头三天,放的是些老歌,我不喜欢,但还好,也碍不着我什么事。从第四天起,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突然之间不但放送时间加长了,音乐风格也改变了,新的播放列表包含但不仅限于以下:爱情买卖、传奇、男人就是累、嫁人就嫁灰太狼、犯错、月亮之上、哥只是个传说、求佛……

要说起来,一直觉得整天混搭着听周杰伦跟鲁宾斯坦的我是没什么品味可言的,但那三周,我每天回旋在脑中的只有一个念头,是杀了放音乐那个人好呢还是去跳楼自杀好呢……只是想想胃又痛了起来,那完全是对我的听力系统跟神经系统毁灭性的打击,在那之后,我便患上了极其罕见的“一听流行神曲不捂住耳朵就会死病”,如同《发条橙子》里的过度疗法,我完全丧失了对“神曲”们的抵抗力,哪怕只是在街上听到,都会有泪流满面的冲动……

偶尔夜深人静看着《Glee》做恢复性治疗的时候,我偶然会想起,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歌让我受不了呢?

(二)

长大有很多很好的事情,但一定会有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那就是你得面对你少年时期的种种傻逼行径。

比如说你作为一个男的曾穿过裙子,比如说你青春期为了吸引暗恋女生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比如你曾很喜欢过看《读者》《故事会》,但这些都还好,除非,除非你像我一样曾经非常喜欢过余秋雨老师跟郭敬明老师。

老实说其实现在的少年们喜欢郭敬明老师的依然不少,而在我少年时期喜欢余秋雨老师还算得上是高层次的有品位的爱好,但作为一个偶尔混豆瓣的伪文艺青年,我再怎么好意思,也不太敢说我这段“追星历程”。

每次,我看到各位网界大牛们又开始开着小四身高或是抄袭的玩笑话的时候,咱心里多少有点不落忍,虽然说我已不看郭老板的文字好多年,也早已不觉得当年看过的那几本要多好看,但总还是觉得,何必呢,虽然郭老板整天诸般妖孽行径,但不喜欢不看就是了,小孩子可能会被教坏但早晚也能让这个社会给治回来的,何必呢。

说起来,年少时喜欢的书,现在回过头来再看,大多没什么滋味了,而自己的口味也越来越朝着当年认为是假正经的方向前进了,崇拜的人崇拜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看着一架子跨度越来越大的书橱,我问我自己,那几位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这里的先生,他们为什么不会被我抛弃?

(三)

网上有三害:五毛、暴民、文青,以文青尤劣。

说这话有点一杆打翻一船人的感觉,但事实如此,五毛尚可创造点GDP,暴民也只是每个月有那么几天,而文青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流毒甚广,君不见街头星巴克茶馆里那群拿iphone4跟笔记本喝焦糖玛奇朵的红男绿女们,我是觉得这群人的病比网瘾患者严重得多,电击都治不好。

这群人最大的问题何在?有一本书讲得很明白,叫《假装的艺术》,可惜大家反倒拿他来装13用,可谓买椟还珠。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姿态问题罢了。

(四)

前几天重新删除全部音乐并寻找正版资源替代,因此,我几乎又重新把我的音乐库重听了一遍,有的很早就听到,一直就爱听,有的当年一见倾心现在却毫无感觉,在其中,外文歌大多属于前者,中文歌大多属于后者,除了单纯技巧水平与历史积累等因素,我觉得姿态问题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差异。

好听的音乐要求其实并不高,声音和谐或是充沛感情,或关系意味着二有其一就可以了,所以我们时不时能听到让我们眼前一亮的声音,但且不说什么伟大的音乐,单说耐听,我觉得能让人久听不厌的歌其实并不多,前面一项中大部分的音乐因为什么被刷掉了?我思考过很多方面,但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姿态。

很多中文歌曲,我听着也好听,可总觉着透出点乡音俗气,仔细琢磨,发现唱歌的人似乎是在讨好听众。很多歌者都有这种毛病,在外光鲜华丽,但骨子透出一种莫名的不自信,唱起歌来,不知为什么就带着谄媚之气,小心翼翼的以让你觉得好听为标准去演绎歌曲,初听如吃口香糖,很甜,糖分随时间而流逝,剩下的只是蜡味的胶。

乔布斯大爷说的一句话很好,用户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用在音乐上也没错,大多数的听众跟本不知道他想听什么,而他们的心理其实也很好揣摩,想写出讨好他们的音乐其实容易得很,他们也很容易就high起来了,问题是,他们抛弃你抛弃的也无比的快,因为你除了讨好他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我一直认为一切创作回溯本源,应该是取悦自己探索自己总结自己最终超越自己的一个过程,返回到音乐上,我印象中很多在我播放器中留存世间超过五年以上的音乐,他们的声音并不完美,感情经常过剩,编曲也有诸多不和谐之处,但我能对它们念念不忘,只是因为,他们是独立的,作者与歌者并未在讨好我,有的在自娱自乐,有的则是在自我发泄,还有的甚至是在嘲讽听众,但无论如何,我听到了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灵魂,他并不因我的好恶而改变,他们有着自己的自尊,所以我尊重他们。

回到文字写作上,能够在历史上幸存下来的文字与作者很不容易,我到现在也想不出除了运气以外的必然因素有哪些,但我知道,有些文字无法被存留的原因,这些文字是讨好别人感官的文字,是单纯记录的文字,是单纯与他人争执的文字,这些文字的共同特征是没有自己的生命力。个人姿态有时超出我们想象的重要,它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格局,真正的写作,永远不会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最终归结,必然是自己。一切外物的引证只是为了你能更好的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万物,也不过是面镜子,让你能时时自省。

但姿态从来都不是凭空能做出来的,如那些文青们,仰视45度的天空看出来的,你的位置决定你的格局,而你的积累决定了你的位置,读过什么,知道什么,经历过什么,这一切都是你姿态的来源。举个例子,如同很多人所说的谦虚,我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误区,谦虚从来都不应该是一种态度,而是一种境界,当你某一天,所知的一切由量变的积累转变成质变,你能突然打开一道新的门,新的世界如此广博以至于你并不需要故作姿态,你会因为你所看到的一切而敬畏,而谦逊,并非其他,只是因为你真的从未如此感到自己的渺小。

做自己是句被说烂的话,但并不影响它本身的重要性,一个事物的价值,可以被外物影响,但最终是由其本身决定的。姿态看起来似乎只是形式,可大多数时候,形式不只是内在的表征,同时也是界限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