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路口的杂想

(一)

很多年前,我尝试写作一部小说的时候,我设想过一段场景。

飞快的骑着车子,大雨倾盆,可这样的雨水却怎能敌得过年轻人的生命之火?他愤怒、他激动、他兴奋、他用尽全力呼出肺部的每一分气体,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远离这里,远离这污秽之地。然而他却看到了红灯,他停了下来,在大雨之中,身旁的人们飞快的划过无人的路口,溅起的水花也在嘲讽他,他绝望的看着那盏红色的灯,他希望是他错了,他是色盲,他从小一直都记错了,红色才是通行……雨水莫名的变得很咸,而他在笑……求求你,不管是谁都好,哪怕只有一个人,请停下来,请停下来告诉我,我没错,我真的没错,请停下来,我真的受不了了,哪怕一次就好……没有人么,呵呵,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呵呵……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风,是的,他真真正正的看到了风,如果风有自己的形态的话一定是这个样子,哪怕静止下来,哪怕就这样停在他的身边,风也应该是风的样子。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跟他一样傻瓜似的雨天停在无人路口的年轻人,似乎是二十五六岁左右,穿着帅气黑色的风衣,看起来却莫名的有些滑稽,那人转过头,嘴角斜斜的挂起,仿佛面部抽搐一样冲他笑了一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但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神派来拯救他的,在他丧失所有信仰之前告诉他,“信道者,终得道”,“喂”,那人突然开口了,他觉得声音很好听,仿佛押着莫名的韵。“圣诞快乐”。他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是个疯子么?“你我都没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那时写的故事,似乎都带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带确实是真实的情绪,这个场景的设想,来自于我一直的渴望,渴望秩序与渴望“接引者”。那时的我刚刚开始感受到孤独,那其实是我最后的逃离机会,只要让我再绝望一点,只要让我看不到任何未来,我想,那时大概我会“步入正轨”,我会安心的好好读书,我会认真的在大学找一个女朋友,我会把业余时间投入八卦、成功学和体育节目。可惜,我遇到了一些人,一些同样不怎么靠谱/靠谱的过了头的/可以被称之为天才的一些人,然后,我就拧巴成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无法说好与坏,这只是一种结果,从小的时候的愤怒与期待,到现在的平静与淡漠,很难说哪个更好,回过头我开始重新审视我之前所知的一切,于是很多故事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很多我所不解的人物似乎也可以被理解了,反过来,一些本来似乎是常识的事情,却让我困惑,这,就是本来的样子么?

(二)

在我开始了解民主的时候,我跟所有人一样兴奋而激动,那种感觉仿佛是看到了一块崭新的大陆,那时我开始使用google reader,那时我开始看《民主的细节》,当时的感觉是,每一天都是不同的,眼前的世界似乎突然间改变了,当时感觉很奇怪,很多不言而喻的事情,为什么我之前不知道,很多不可接受的事情,为什么我却甘之如饴。那时,我觉得最困惑的事情是,为什么其他人不这样想?为什么这些“理应如此”的事情,他们居然不知道,甚至拒绝知道?

后来逐渐释然了,或者说逐渐绝望了,正反两方知道的越多,就越绝望,我不配拯救他们,他们也不配我拯救,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整个世界都荒诞可笑,所有人越认真越可笑,可笑到连那些悲壮的死亡,被放大到足够高的地方去看,你只会得到一个结论,他白死了。

整个世界变成一个死循环,所有人所有事都变得无意义,我们还能怎么做?

于是我开始去看那些提前醒来的人们,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开始我看得很高兴,这些拓荒的先贤们很有意思,他们有的在娱乐大家,有的在娱乐自己,偶尔有些莫名认真的,他们板着脸演喜剧,使故事变得格外可笑起来。还有一些,一些人们居然睁着眼睛装睡,做了很多实际的事,这样的人我很崇拜,他们明明醒了,明明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某没有意义,但他还是一点一点的在做,居然,居然也偶尔让他们做出了些似乎有意义的事。但,我看了很多人,他们到死为止,还是没能回答我的问题,到底该怎么做,怎样对待这个拯救不了也不配拯救的世界,怎样做才是对的。

不过幸好,有些笑着死的人告诉我,还有一条路,我们看遍了这个绝望的世界而束手无策的时候,还有一条路,我们可以为自己活着,我们可以作为我们自己活着。

(三)

酒是很奇怪的东西,我有时在想,如果我有幸读过大学的话,我可能会拿毕业论文来讨论酒。

我思考最早大多数人把社交文化建立在酒之上的原因是,酒可以麻醉一个人的防御,让一个人暴露出他最软弱最真实的本相。而之后,这种不为人知缘由在传播中逐渐变质,喝酒变成了一种仪式,对于年轻的男人来说,有一种古典的吸引力,仿佛是他的成人礼。

我有一位亲人,据长辈们说,这是位酒神仙,平常不喝酒,但要是亲戚们来了要他赔,那时啤酒也陪、红酒也陪、白酒也陪,一杯也陪、一瓶也陪、一箱也陪,唯独就是没人见他醉过。所以成年之后我很认真的在饭桌上观察他,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这位长辈并非没醉,而是本我如一,平常就百无禁忌的一个人,醉了以后依然百无禁忌,醉与不醉并无区别,本无心防,所以去掉心防后的样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每一个人的真实酒量都是一个秘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也是非常吸引人的一个秘密,很多人都想知道,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这是一个底线,你可以凭借这个秘密决定在酒桌上跟他人的关系。

每一个喝酒的人都知道喝酒不好,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这里面似乎包含着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秘密。

(五)

昨天我依然停在空无一人的路口等红灯,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突然停在我旁边,似乎略带惊奇的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微笑了一下,我觉得这个世界欠我们很多东西,但我不介意替他还债,还给那个少年一个鼓励的微笑,就好像多年前这个世界欠我的那一个一样。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其实很好选择,做大多数人做的事,你不会吃亏,做极少数人做的事,你会倒霉,无论你怎么想,这个选择都是一个送分题。何况,何必呢,这个世界并不值得你为他做什么的。但终有人送分都不要的,每个人都在接力的传着恶的果实,直到那个未知的彼方,审判日的到来,但终有人肯吃下毒果,停掉这一切,或许他做的毫无意义,果子依然会结出来,只要还有欲望,种子总还能发芽的,但我们总还是能相信一点,相信概率,人类在这么长久的历史里做了那么多愚蠢到极点的事情,而且大多数人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而我们居然还没有灭绝,我们总应该相信概率,在这个物种之中总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产生一些傻子怪胎,他们总是肯吃下别人传来的毒果子,然后笑着死去,为这个不配拯救的世界又延长了一百年愚蠢的寿命。

我想,他们死的时候一定是作为他们自己去死的。

2011-02-26 14:3038孤独人生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