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事

三天前写下标题的时候,是“二三事”,写了没有几句,终归是写不下去。到昨天的时候,琢磨着,再接着写,标题只怕要改,改作“三五事”罢。然而想归想,又是懒散着没动笔。到今天,想着,再不写,怕是要起出“七八事”、“十几事”这种妖孽的名字来了。

不管多少事都好,任何事情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至少是不值得直接被记录的,这个世界上的文字已经太多了,多到已经超出了阅读者的需求。那么什么是值得我记录的呢?我在想,归结下来,我能找到三种值得我记录的感觉,怅惘、疑惑与愤怒。

回到济南,意味着我会与很多记忆碰面,或许是老宅某件家具上的一处污迹,或许是某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或许是某个许久未见面的朋友,当我遇到他们,我并不会感到快乐,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悲伤的东西,我觉得用怅惘来形容最好,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尴尬,好像穿得很随便的与初恋女友在街头意外巧遇,大概只能说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哈。”这似乎也是我回来的理由之一,只为了能重新在某个非挑选的时间点,尴尬的看着天空,“今天天气不错哈。”昨天我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晃,尽管知道起始与结束,我仍然可以选择无数条不同的路来走,穿行在或繁华或寂静的路道上,我时不时的感觉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尽管这个城市在我离开的几年里很多地方都已经不一样了,在有些我期待着斑驳砖墙的的地方出现了崭新的看起来不怎么现实的高楼,我瞪着他们,好像他们是些不识相的客人,然而他们甚至不屑与跟我对视,我知道,大概他们也把我看成了新来的客人。然而终归是有很多惊喜,有些记忆,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你还记得他,然而无意间见到时,却又感到莫名的心动,原来,你还在这里,原来,我还记得过你。

然而记忆大多是模糊的,我感谢我先天性的老年痴呆症,让我记不住,记不清很多东西,因此我才格外珍惜那些我记得住的东西,那些东西好像是河中的鹅卵石,几经冲刷打磨,终于磨尽棱角,沉于河床中,顺手捞起,他们都有着月亮一样的光泽,嗅着还有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可是他们终归是石头,我也只能把他们当做是石头,爱不释手,却还是要丢在河水里,我没法把他们带走,那只会让我的背包愈加沉重,我想远行,有些东西便不得不放弃。

当我把行李中最后一本书放进书架里时,我一点也不高兴,我终于有书架了,整整齐齐的两排书,都是属于我自己的,这大概是我很小时候就有的梦想吧,可是,我真的高兴不起来,这里面有几本,我根本看不懂,还有几本,我看过了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还有几本买回来一直都没有看过。凡是带不走的,便不是你的东西,如此说来,这整整齐齐的两排书,给我的更多是一种压力,不,是几种不同的压力,我要看完他们的压力,我要看懂他们的压力,我要买更多他们的压力,他们之中又有多少是真正属于我的呢,又或者,是我属于他们。

我有时也在思考,我疯狂的阅读是为了逃避什么吗?然而想不出来,就好像我想不出来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告诉自己,总不能就这么傻站着浪费时间吧,看看周围,大家都跑得那么带劲,再怎么好意思,也得找点事先做着,于是我问我自己,你最喜欢干什么?“读书”。好,那就先去看他一千本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准你看着看着,就想明白了也说不定。这大概是一切的开始,有时我也会害怕,看完一千本,虽然没那么快,也没那么容易,但总会有一天做完的,然后呢?再看一千本?或是否定这种行为,那样又是不是否定了我青年的时代?我一本一本的看下来,疑惑变得越来越多,对于答案,反倒不那么执着了,对于那个结果,反倒是愈加之敬畏,倒好像是书本的最后一页,看完了,不代表你放下了什么,而是你又要去寻找新的什么,这要可怕得多。所幸者,我依然在思考,这大概是我自己所有自尊、自豪、自我的最后之依凭,我还在思考,我还活着,我不需要他一定要有意义,若有天堂,请静止在这一秒,让我无穷止的阅读下去。

以上的,大概总可以归类在正面情绪里,而愤怒,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正面的,但这又是不能避免的,某种意义上讲,这在负面情绪里大概总比麻木、哀伤、纵欲要好得多,我喜欢我的负面情绪,有时候我总觉得这才是我生命的来源,我可以举出无数的例子证明我在负面情绪下可以更聪明、更强大、更敏锐、更有效率,甚至可以完成哪些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然而他们却终归不受待见,终归会被排在开心、幸福、兴奋、激动后面。在济南,我似乎更容易愤怒一些,大概不只是因为在这里我的心里防御会减少,正如两天前那个屈辱的早晨,正如昨天夜晚的无力,正如刚刚面对我的父亲,我甚至不太确定我是否还控制得住自己,在这里,总有一块阴云就在那里,我不用抬起头,他不用下出雨,我也知道他就在那里,我没有解决它的办法,五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我没有办法,现在依然没有,区别可能仅仅是,我不再被允许随便离家出走,而不得不去面对他,可这整件事,无论我学会了多少种哲学,无论我懂得了多少种心理理论,无论我看过了多少更加悲惨或复杂或荒诞的故事,我看不到它的绳结之所在,他是一个死循环,我甚至期待有人一剑劈断他,哪怕再无可解,哪怕玉石俱焚,我也不愿意,不愿意他就在那里,如一团阴云,毫无希望的突兀的杵在那里,谁也没有错,谁也不应该受罚,谁也不会因为没有谁而怎么样,我甚至宁愿把所有死结归于我,你们自离去就好,何必,何必解不开,扯不断,硬生生的尴尬的杵在那里,可我不是亚历山大王,这也不是一剑就可以了结的事情,或者说有什么事真的是可以一剑了结的呢?我绝望的看着这个格尔迪奥斯绳结,任我愤怒、跳脚、沉默,他就在这里。

生活应该是素描,所谓的色彩,只有真正懂得欣赏的人看得出来,而他本身,只是程度不同的灰,我们虽然是持笔之人,画出的画,却未必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又或者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否想要,甚至不知道想要什么。我回想着半小时前我的样子,半倚在椅子上,视线半低,注视着父亲右边的胸口,它因为激动而一起一伏,而我,竭力做着空白的表情,左手却在下意识的一下下握紧,我在想,这样的画,画出来,一定很好看。

2011-02-12 00:1047个人存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