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得性无助

今天,期待已久的,终于跟父亲小拌了几句嘴,要说他老人家最近修心养性心态是成熟不少,但这件事终归会碰上,晚来不如早来。

“你能不能不要老一个人躲在一边,能不能合群一点,能不能阳光一点。”

我看着他,一边生气一边还在克制自己,要说起来真应该夸几句的,但考虑到他的年龄以及他提出的问题,我想我只能说“不能”了。

我想每一个孤独者一定尝试过,尝试好像自己很合群一样融入大众生活,然而任何一个真正的孤独者,经历了一系列光怪陆离莫名其妙的事件后终归会有一天会像我一样突然明白过来(如果他没死于之前这徒劳的尝试的话),孤独感并不属于孤独者,孤独感只属于那些明明是孤独者却不老实做孤独者的家伙。一切孤独感均起源于对试图打破孤独状态的行为与思想,然而真正的孤独者终会明白,这是西西弗斯的悲剧。

我们对于孤独者的界定是什么?不喜欢交流?缺少朋友?不参与社会?不关注世界?那么,与之相反,我所熟知的孤独者们恰好与之相反,他们在遇到真正的对手的时候可以雄辩滔滔,他们可以站在百人面前侃侃而谈,然而没营养的社交谈话只会令他们厌恶与绝望,每一个孤独者都有着比常人旺盛的多的交流欲望,然而讽刺的是,恰好正是他们周围的群体让他们愈加沉默,并非无话可说,却不得不无话可说,正如我与我的父亲,我讨厌与他在饭桌上讨论他今天新看的笑话短信,可是若是由我开启话题,我想说的却是“你怎么看阿桑奇在‘维基解密’事件上的个人行为哲学?”这显然是个尴尬的话题。

那么我们缺少朋友吗?事实上从数量上讲确实如此,我们的朋友往往是个位数的,甚至与家人都不免于疏离,可对于感情的总量,如果感情可以被量化的话,我想这些孤独者们的感情总量远大于其他人,与之相对应的,大多数孤独者们的感情往往非常纯粹,或是单纯的命运注定的吸引,或是基于志同道合的敬佩,我仍然记得世说新语上那些疯疯癫癫的家伙们,他们无疑是无比孤独的,然而他们的感情世界宽广的看不到尽头,他们相交相友很多人当得起一句真性情。

人类据说是一种社会生物,离开社会无法生存,但我有时在想最早说这句话的人,他的世界何其狭隘,以至于人们不得不拥挤在一起,否则就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当梭罗搬到瓦尔登湖畔,当“我”带着月亮与六便士生存在孤岛,当堂吉诃德与“驽马难得”结伴上路,我想他们心中的世界一定宽广到每个人都能找到无人之处小便。不过有意思的是,正是那些离群索居的人们,那些孤独冷漠的人们,正是他们中的一些人,改变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当有些人还在大喊着适应社会而不是让社会适应自己的时候,这些人转身离开,默默的为改变这个世界而努力。

我回想我逐渐变得孤独的过程,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是我先对现在的世界感觉无聊与厌恶,又不愿意就这样无声息的被这个世界所吞噬,于是,像很多孤独者开始时一样,我用书籍、音乐与想象力逃离了这个世界,在完全虚无的荒野中一点一点创造了我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从简陋到充实,从单调到繁华。然后有一天,当这个世界足够稳定了,我们喘口气,回过头,开始重新打量原来的世界,我们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原来我们并不是世界中唯一,早有着无数先贤们拓荒于这个世界,他们与我们一样离去,然而他们转过身,继续他们的建筑,直到有一天,他们的围墙之内,整个世界也不过是摆在他们王国大门一角的盆栽,如果他们愿意,浇浇水的话,或许就是改变世界的洪水。于是,刚刚准备开始休息的我们重新忙碌起来,这时的我们,不再是在逃避,也不是为了回归,只为了让这个可笑的“现实世界”变为更可笑的盆栽而奋斗终身。

偶尔,偶尔会有些孤独者们,因为外界的压力或是他们自己的困惑,他们也试图回归现实,不过正如我所说的,与其说孤独者们的行为是逃离,不如说是放逐更为恰当,在洞穴中的野人们,只有这一个看到了壁影的真相,若不离开,或许会像苏格拉底一样被群众因为无聊而杀死。当他们试图回去,那只会是一个悲剧,除非,除非他们的世界已经强大到足以包容那个荒谬的现实世界。然而尝试者们大多做不到这一点,于是各种蹩脚的喜剧开始上演,最终无非是火刑或是火星。

还好,终归是能看到未来的曙光,或许真到这么一天,我的世界终于又能重新接纳这个现实,那么我或许可以在父亲的餐桌谈话时渗透些“文字幽默在熟悉度影响下效果变化背后的心理学因素”

 

2011-02-07 21:5734孤独